2022年11月一个反常寒冷的夜晚,一阵沉闷的灼痛攫住我的胸口,仿佛被紧紧箍住,产生令人不安的紧绷感或压迫感,如同胸骨周围被攥紧挤压。
疼痛随即如浓雾般蔓延,强烈却不尖锐。胸口中央异常沉重,继而爬升至颈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。我的下颌开始作痛,右侧每颗牙齿都感觉松动。疼痛究竟来自下颌还是胸口?不,从下颌到胸口延伸着一条沉闷的碾压式痛路。若躺下休息,症状会加剧。
我整夜坐着按摩胸口,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。有个微弱声音在问:这可能是心脏病发作吗?但我压下了这个念头。清晨疼痛消退,我感觉好转——那沉闷的紧箍感消失了,钳制松开,死结解开。虽然仍觉头晕乏力,我仍决心继续当日工作。回望当时,我意识到自己行为中透着绝望,竟想将昨夜剧痛如噩梦般拂去。
但故事并未结束。每次快步行走,胸口便重现疼痛。头晕目眩、步履不稳的我,在相信与质疑病情间摇摆。我难以接受自己被诊断为"冠心病"患者,更不愿承认已成为家乡人所说的"心脏病患者"。
一旦识得心绞痛的滋味,我似乎对最细微刺激都产生反应。仅谈论心脏病发作就会引发胸口紧缩,牵动下颌,让我时刻感知心脏与胸骨的存在。这种紧缩感来去无踪,如同攥紧又松开的拳头。
医生告知我需要进行血管造影检查。
"紧缩"(constriction)是个多重意蕴的词汇,深藏丰富情感。它既如胸腔内打结的情绪团块,也似动脉中警示危险的狭窄挤压感——一面必须正视的红旗,提示你停下脚步否则将受苦痛。
我是否相信心脏(而非大脑)是情感中心?或许不信。是什么让心跳加速,又是什么令心沉谷底?是欲望与恐惧。正如M.H.阿斯卡里在其论文中指出的神秘类比,心灵与思想可合二为一:qalb(心灵)。我曾热衷体验欲望与恐惧,此刻援引迦利布的诗句:
若无绝望袭心头,紧缩自有妙境留;
胸中千般渴望意,一栏尽收百种风。
迦利布在此绝妙诗句中对"紧缩"(tangi)的双关运用令人赞叹,这恰是他选择不出版的佳作。在其诗作中,"tangi"因多重含义备受青睐:既指匮乏亦指狭窄。"ajab fiza"(奇妙氛围)紧随其后,为"tangi"增添神秘感。
在格律诗中,第二行需回应第一行。此处诗人借形式展开精妙论述:欲望虽无边无际,主体却困于狭窄空间。"一"(yak)与"百"(sad)、"狭窄"(tangi)与"广阔"(wus‘at)的对比交融,营造出绝妙氛围。
"一栏"(yak baam)与"百种风"(sad hawa)以波斯-乌尔都语字母"و"(vao)连接,但此非简单并列连词。作为关键字母,"و"具多重功能:最常用作"和"的连词,亦可作比喻性连接。迦利布此处实为比喻用法,构建双重意境:一栏等同于百种风,一栏即百种风。这精微差异正是迦利布的风格。
此句另含新意:失望会扼杀欲望的想象。"Yaas"指彻底放弃希望的境地;"Tamanna"则蕴含实现可能。"hawa"在欲望语境中尤为精妙:若解作"渴望",则暗示仅凭栏远眺即可激发百般欲望。
我沉醉于迦利布对"tangi"的巧思,但在继续前,必须分享他另一首关于紧缩的诗:
莫怨此心何窄狭,此乃罪人心自宽;
若非紧缩常相伴,焦躁难宁更不堪。
迦利布在此联中以"tangi"(紧缩)与"pareshaani"(焦躁)交相辉映。心灵本易焦躁,幸而心之紧缩为其设限。
护士曾嘱我备好过夜行李。"带本书解闷,"她在电话中说。这话令我倍感亲切,莫名抚慰。我反复思量:她是否认为手机不足以消磨时间?甚至iPad(尽管我不曾拥有)?带本书?我本居书海之中,该选哪本陪伴前往医院——我的伤痛之心将成检查对象的所在?
我将那本雅致纤薄的迦利布乌尔都语诗集《迪万》塞进肩包带入医院。抵达时,医院灯火通明如灯塔,驱散冬日清晨的黑暗。大厅熠熠生辉,人流络绎不绝:值勤护士与医院职工穿梭其中。听到叫号后,我们沿楼梯上至二楼,进入温馨的诊疗隔间。
我不孤单:获准带两名陪同,丈夫与身为医生的密友陪我同行。但除此之外,我暗携第三位隐秘伴侣。
(作者系美国弗吉尼亚大学中东与南亚语言文化系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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